2008/11/23 (Sun) 解語花(二)

續《解語花》(一)

CP:三丕
類型:歷史向(?)

(二)醉禪

似睡非睡、雖醒猶未醒,那是坐禪的感覺──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會了周公而非佛祖。即使姿勢不標準,還是能體驗那自然的短暫平靜。所謂妙法蓮華,眾生皆可成佛云云。

從唇邊抽起煙槍、吐了口煙,三成想起了修行時代主持的碎碎唸,然後有點唾棄竟然在「想當年」的自己。他從未想像一向注意養生的自己竟會抽煙;無奈夾在中指、食指和姆指之間的煙槍擁有相當的重量和質感。

人生在世,總會染上至少一種致命惡習──這是他在這個世界學到的道理。

在屋簷的邊緣輕敲,點點灰燼落墮進無底黑暗;震動在煙管中變成迴響,那叮嚀有多麼清脆。彷彿是這個動作讓他上癮。然後,自遠而近的鈍然踏瓦聲偶然跟輕敲紡成了合奏──

來者身穿寬鬆的白衫子、右手晃著酒罈子,這又是哪來的風流貴公子。藉著月華,方知來者可不一般的風流一般的富貴──是擁有魏王太子頭銜的風流貴公子。

「先有來客……麼。」曹丕嘴上這麼說著,手卻逕自挽起衣擺,毫不客氣地坐下。罈子和瓦片輕輕碰撞。耍戲法般,他從寬袖裡拿出隻白瓷杯;拇指熟練地扳開封蓋,醇厚的濃香在微涼的晚風中飄散,就是有相當距離的三成亦能嗅個清楚。清澈透明的酒液匯聚成柱,漸漸滿溢;手腕輕挽,挽住注進瓷杯的酒柱。

這種浪漫又帶點風雅的行為,很適合熱愛宴會筵席的魏文;自斟自飲的過程渾然天成,沒有半個多餘步驟。並不好飲的三成只覺酒香,不知其出處來歷,攀不著任何品酒的話題;無言之間只好吸口煙草,聊以解緘。

此時方覺萬籟俱滅、夜靜如水。

曹丕將瓷杯抵上唇邊,濃烈的酒精從咽喉攻上鼻腔。美哉柳林酒,誰說花開酒美喝不醉?當下嗅嗅就是醉了三分。入口甘潤、果香幽幽,確是西鳳酒的風味──夏侯楙那好小子,送來的恐怕是千挑萬選的極品吧。想來也對,騙誰都不騙曹丕這種專家。幾近六十度的烈酒順著舌頭滑進喉嚨、帶點滾燙;然而酒精蒸發時卻是一片冰涼、有點嗆。

瞇著醉眼下瞰──山巒原本的型態被中途折斷,硬生生接上一片平原。魏國與戰國的街道糾纏,曲直之間透露離異感。就是自己居住的地方,都是戰國山城和中式建築的混合,窗櫺和障子共演了一幕懸疑劇。

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曹丕差點就將身邊的人給忘了。就是旁邊坐著的栗髮男子,也是個來自千年之後的異國人。邀月共飲本成三人;將那個正在吞雲吐霧的算進去,就當是來了個不速之客,四個剛好一桌馬吊。

曹丕在自酹數盞之間,腦裏已是千迴百轉。石田三成……嗎?才識為我所用則留;反之,就是永別了,異國的武將。看了看杯中明月,心生一念:果然,男人的器量就是酒量吧。你的器量,就讓曹子桓來試試吧。

「要喝麼?部下從領地送來的西鳳酒。」很豪爽地將整個酒罈遞過去。看著對方聽後雖面無表情、卻差點拿不穩煙槍,真是一樂。

「不了,我不沾酒。」其他人可能賣你的帳,可這是石田治部少輔三成,說不就是不──其實是罈中物「酒香撲鼻」的程度更叫三成退避三舍。臉上沒動一根肌肉,心裏可是荒了個一百遍;荒夠了就轉而暗罵曹丕那種將命令句包裝成疑問句的技巧。

曹丕在試探他。三成知道這是王者的伎倆──屬於一位是個周旋於群臣間、號令莫有不從的狡猾皇帝。他從豐臣秀吉身上看過不少類似的應對,那是測量人心的利器。

「是麼?真可惜。」收回酒罈同時,曹丕眼底閃過計算的光芒。膽色氣魄是足夠有餘;拒飲是純粹不沾酒、還是不願投誠則有待商榷。

是天氣冷還是對話冷不得而知,三成就是披著羽織都感受到絲絲寒意。打量了下旁邊的人,就一件單衣。

「喂,你就那麼件單衣,不冷麼?」這不叫逃避,叫轉換話題。況且投誠一事,他不能立刻給予曹丕回答。他還沒看清這個人的器量。

「喝著酒自然不覺冷。」眼睛斜勾向三成,唇邊還扯起個類似嘲諷的輕笑──不能喝的男人在軍政界不可能生存唷。

月下美人再美,憑一聲冷笑就能煞盡風景。

「哼,虧你們中國人還說甚麼『高處不勝寒』;故意跑這裡來喝酒是嫌天不夠冷啊?」金秋過後、初冬之夜就是陰冷;只穿單衣就四處跑,不是笨蛋是甚麼。

「高處不勝寒?是只有笨蛋和煙才喜歡高的地方吧。」有意無意地瞥了暼三成和他手上的煙槍。沒等三成反駁甚麼,曹丕倏地站起、往簷下輕躍。乃見他安穩著地,身段輕盈。

原來適才曹丕晃過酒瓶,一個空溜溜;無酒失興,怎耐得過早冬寒月。

「晚安了,石田三成。」頭也不回,丟下一句禮貌性的道別──儘管其他言行毫不禮貌。

三成突然覺得初冬夜似乎不再寒冷,皆因人正怒火中燒;透過煙槍深深吸氣,煙草的味道頓時充盈鼻腔。發覺曹丕留下白瓷杯,裡面尚有淺淺一圈酒液。將煙草的火星往杯中一彈,藍螢螢的火光在酒液上迅速燎原、隨即熄滅。

──不愧是中國白酒,夠烈。

今天他校對了史書對魏文的評價:果真洋洋清綺、風流好尚、好學不倦……外加文藝掐架啊。

──哪天他拿根甘蔗說要和嘉瑞招福過招似乎也不足為奇。

三成不禁輕笑。
夜、風起。
遠眺急速流動的雲層:怕是快要刮風雪。

──天水一役,何不索性刮起能讓大鵬振翅、水龍昇天的狂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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